音乐分享
何谓好听
2018 年初,网易云音乐上线了年度听歌报告页面,它整理了过去一年内的音乐播放数据,为每位用户提供了个性化的年度总结,如 “一年听的次数最多的十首歌”“最喜爱的歌手” 等,用户可以把这些内容分享出去,也可以生成属于自己的年度歌单。这在当时的我看来是非常新颖的;第二年我又看到了一些对此真假参半的整活,包括年度歌手是英语听力等;但从第三年开始,我对此的惊奇程度便逐年下降了。又过了几年,我看到这样一张梗图:一个人在大街上举着牌子,上书 “没人在乎你的网易云年度总结”。
阮一峰在他 2021 年的一篇博文里也提到了网易云音乐上的社交问题。他的观点是 “音乐是反社交”:
音乐和社交是对立的,音乐产品不合适加入社交功能。 音乐是一种心灵对话,是孤独时候的陪伴,不具有社交性。 聚会时,大家不会一起听音乐。音乐从来不是社交活动,相比之下,美食、逛街、旅游、甚至看电影,这些才是社交行为,一个人去做没有乐趣。 音乐不具有社交性,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很少有人对你听什么音乐感兴趣。你真的在意,朋友喜欢听哪一首歌吗?
我认为他忽略了朋友组团去 KTV 和演唱会的情况。它们与把听歌报告广播出去的区别是,后者的异见者更多。既然音乐是一种心灵对话,自然也存在不同频的对话者。
漫画《福娃奥运漫游记》在讲射箭运动时有这样一幕:一群原始人白天用弓箭打猎,晚上围坐在篝火旁。为避免野兽乘虚而入,原始人弹起了弓,欲惊走野兽,却意外发现不同人弹出的音高和音色是不一样的,由此诞生了音乐。若以此来看,音乐天然就是社交活动。
只是一个部落的音乐语言不一定能被另一个部落接受,甚至有可能背道而驰。张三的外交意图可能会被李四认为是秀肌肉或者宣战、侵略。而互联网更加放大了这种差异。
地球村和云村都不是一个整村。不同的音乐作品把源自天南海北的不同创作者和听众透过不同音乐平台、网线、基站和终端,横跨时间编织成了不同的异托邦。在这里,一位旅行者可在同一个空间作为多个国家的公民,而空间是随着终端的观看者而生成的。张三在网易云音乐上看到李四贴的年度总结,就像是湖北人在美国大街看到四川人贴的征婚启事,而张三或许只想找湖北本地的对象,或者压根没想找。
如果有人对另一个人的听歌报告感兴趣,在排除另一个人的分享形式比内容本身更有趣的情况下,感兴趣的那个人大概率是首先对分享者本人或两者的共同国籍、需求感兴趣。比如组团去唱 K,是对朋友本人感兴趣,或者出于朋友国或圈子国的情谊,而唱的歌对方是不一定听过的。
除了听众间的情谊外,还有创作者和歌曲本身的存在,我认为组队去看演唱会的情况起码要涉及一点后两者。
我曾时常纠结,到底什么样的音乐才算是好听的,为什么一首歌时而好听时而不好听。当下我总结出三个方面的影响:
其一是创作者及圈子本身的影响。比如我在互联网上听到一首好听的歌,然后关注了创作者。然而他以往的歌或身份会不可避免地对我施加光环效应,从而影响歌的好听程度。甚至我的信道是没有对着外人打开的,当光环消散或信道拓宽后,原来歌的好听程度便会起变化。另外,同圈子的人为了增加凝聚力也可能共同听一首歌。
其二是听者听歌时的内外部情境。外部情境包括播放场合、环境噪音、音源质量、播放器软硬件质量及音量。内部情境包括听者的身体状态及心理状态。
前两者我对此有深刻的体会。比如《绝体绝命》这首歌,它的曲初听是十分难听的,然而后续竟自动地变好听了。致使我重复播放这首歌的第一个推力是它是洛天依演唱、阿良良木健编曲的,且歌曲本身还自带凝聚圈子的主题;第二个推力则是我借虚拟歌手圈折射出的嘉豪性质;(“嘉豪” 一词是源自百度贴吧的一篇帖子,讲的是或许每个中学班级里都存在着一位叫嘉豪的同学。楼主列举了一些代表嘉豪的事迹,如 “电音嘉豪” 的特点是喜欢穿着印有 Alan Walker LOGO 的黑色连帽衫,用班上的电子白板播放他的电音)。第三个是熟悉感或稳定感。而当听到了一定次数后,并且存在更多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总有一天会感到腻。听歌次数越多越频,钝感消退速度越慢。第四个推力是歌词。
其三是听者对歌曲本身符号的解码。创作者把他的创作意图,包括情感、态度和观点和文化内涵承载在曲的和词的符号身上。其中词的符号又相对更被广泛的解码。从词与听者本人的关系来看,大致可分为四类。这四类像是四个坐标轴。如果分数在 0 到 10 的话,《绝体绝命》的歌词初听在(2,6,4,5),现在在 (8,0,2,3)。
第一类词:有些歌曲你可能只是为了听个熟悉感,或许会唱词,也不一定对词感兴趣。或者你主要不是奔着词听的,纯音乐也包括在内。这种词我称为无感型。
第二类词:还有一些词,通常是一些中文古风词,及含有生僻词语、表达方式的词或外文词。这可能都涉及到崇高或自愧不如的心态,这种词我称为不明觉厉型或嘉豪型。而当读者的底子上去之后,可能会偏向另外三种。
第三类词:有些词会让你觉得这首歌就是为你打造的,所以你会出现强烈的情绪。这分为两种情况,其一是正面的情绪。它们描绘了你现实或理想中绚烂、光明或平淡的一角,且使用了你都能看懂的词语,甚至非常简单的词语就实现了奇妙的效果,这种词我称为仰慕型。仰慕型与嘉豪型的区别是,嘉豪认为自己和 Alan Walker 身高五五开,或者比他还高。
第四类词:其二是负面情绪,如羞耻或厌恶的情绪,后者可能源于你在歌词里看到了不愿意接受的自己的一面,而前者在时间上位于后者的更进一步状态。你心里的阴暗一角被人一览无余了,这时候歌词就是一把刀,它可以是手术刀或菜刀、铡刀,相应地,曲子可以是麻药或盐。这种词我称为碰撞型。
另外,我们也可以从需求满足的角度探讨何为好听的音乐:
- 药物:能让你出现情绪反应或镇静的。
- 归属需要、代言:可以帮你说话的,歌词所描述的经历有一部分与你类似,能让你感同身受,帮你说出了你说不出来的话。
- 分心:可以让大部分的注意卷入进去的,用于催眠或者隔离负面的情绪。
- 尊重需要:崇高的、神秘的、伪装的、集邮的、报菜名的。
- 安全需要:预测熟悉的音乐后几秒的发展,心想事成。记忆听觉表象的提取符合知觉形象。
单曲评分
之前在这个页面分享了一些专辑,后来我自己也不听了。现在考虑对印象深刻的歌曲评分,只有两项:对词、曲本身的喜爱程度。词曲每项只有三个可选值:2 表示大部分喜欢,1 表示部分喜欢,0 表示大部分无感。词 2 曲 1 的特点是以词为主,曲起的是衬托和适配作用,单听曲可能听不下去。词 1 曲 2 的特点是有些词听不清楚也不影响听歌,甚至可能仅以歌名配合曲就能听出寓意,若失去曲,词的味道会减淡。词 2 曲 2 的特点是词曲任享用一个都没问题。
对词曲的喜爱程度必然会受到音乐外部影响。若评估外部影响的程度或许有种方法,即我是先知道歌还是先知道作者或歌曲来源的。但这存在一种幸存者偏差,除非歌曲是被我随机听到的,否则必然是先知道来源。然而即使是随机地听到,那个 “首次听到歌的情境” 就是最大的外部影响,这种情境是很难和其他情境作比较的,因为它们不在同一个时间断面上。这里只把最近觉得有意思的歌做一个断面。
| 歌名 | 词 | 曲 |
|---|---|---|
| Whispering Snowflakes | 0 | 0 |
| 海风不懂 | 0 | 0 |
| 衡山路宛平路 | 0 | 0 |
| 假花没有枯萎的权利 | 0 | 0 |
| 人造卫星 | 0 | 0 |
| 所以我伸出了手 | 0 | 0 |
| 修月匠 | 0 | 0 |
这当然可能存在一种魔力,即当 “宣布它们有意思” 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去听它们了。因为这些作品丰富的层次被我压缩成了简单的几句评价,以致于往后我再次欣赏它们之前就已经持有了明显的偏见。说得夸张一点就是定论了,而定论意味着死亡,这是蔡加尼克效应的体现。
《草蛇惊一》歌词解读
《草蛇惊一》收录于初音未来 V4C 专辑《初梦》,作词是麦当叔劳劳。去 B 站观看 | 点此收听
很容易从歌名联想到 “打草惊蛇”,笔者认为草蛇惊一的一是指打草的人。在这里,草、蛇和打草的人都是主人公自己 —— 主人公自己惊动了自己。非得拆开的话,草是身,蛇是心,惊是内,一是外。还可以参考歌词的英文翻译,译者是 coolmikehatsune22。里面有一些和笔者想的不一样,或者没想到的东西,会在下文说明。
主歌一
羡慕风车 不必去四海漂泊 只要能在原地旋转便能体会风的快乐
第一句最重要,是起因,主人公的内心独白。我们把主人公此时的视角记作 “视角 A”。风车有三层意思:
- 指被风驱动的人或物。
- 指《堂吉诃德》里的风车所指,即假想敌。
- 指主人公自己。
如果你对风这个字的想法和笔者一样,那你就能明白笔者在说什么。在网页底部列举了一些关于风的其他歌曲。原地旋转就是不作出改变,变成石头,最后变成流浪的风。
及时行乐 外婆的故事里说因果报应乃白日见鬼
视角 A 想要把自己的人生观向风车靠拢。英文翻译是:“毕竟,奶奶在她的故事里总是在说,你不应该指望报应会降临到坏人身上”。
转折 没曾想单木不林一丝不线如我 孤单的说书者也能偷乐
主人公突然转换为上帝视角,把自己代入说书者。这样就像看电影一样,不用再担心各种现实问题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外公总说这是他孤单的借口
进一步妄想自己是相忘于江湖的鱼,逃避现实。
《庄子・内篇・大宗师》:
-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泉水干了,鱼聚集在陆地。与其用唾沫互相润湿对方,不如各自去往大江大湖,互相忘记。说尧好,说桀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庄子・外篇・天运》:
-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 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英文翻译则非常直白:“与其帮助挽救我们能挽救的东西,不如完全忘记它,这是爷爷总是说的(他孤身一人的)借口”。
主歌二
放轻松 压力别弄得太大 飘飘欲仙欲死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风格
主人公认为自己逃避现实是不对的,此时视角转换回了视角 A。前半部分是视角 A 对自己说的:没事,放轻松一点;后半部分是视角 A 对说书者说的:这已经成为你的风格了吗?
一语道破 下手斩草除根哭吧哭吧 无聊卑微笑话
视角 A 一语道破了说书者的伪装,并否定掉了风车的人生观。认为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是无聊卑微笑话,要把这种想法斩草除根。风车你就尽情去哭吧。
音色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低沉 就像患了名为暴躁的病一样
主人公在否定自己之后,风车的一面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反噬视角 A。主人公的音色逐渐低沉,内心逐渐暴躁。
快停止吧 那张顽固蠢蛋的终身证明我不想再去想念
风车和视角 A 在脑海里互相争斗。主人公希望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给自己开了顽固蠢蛋的终身证明。
导歌
一不做二不休自在风流 乐不思蜀子龙我就不走
对于一件事,我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我觉得这样太酷啦;赵子龙救了刘禅最终导致乐不思蜀,这让我怎么做接下来每一步的决定呢?干脆不做了。
不管怎么断句都可以:
- 乐不思蜀 / 子龙我 / 就不走
- 乐不思蜀子龙 / 我就不走
都是讲主人公不想去走赵云的乐不思蜀这一条路,然而这两件事隔了好几十年。英文注释子龙:‘child dragon’, the eponymous snake。正好呼应歌名,不管是赵子龙还是蛇都能代指主人公。
过五关杀六将公子献头 金蝉脱壳孙老头八十二变我有
主人公一会儿代入关羽,一会儿代入荆轲 / 太子丹。并预想了像他们一样做事之后的结果。(但是在荆轲刺秦的故事中,是荆轲带着樊於期的头,公子不是带的,也不是被带的。也可能不是这个典故,百度搜公子献头出自漫画《火凤燎原》。也可能压根没有典故,只是一种代指)金蝉脱壳指主人公抽离自己为说书者。孙老头就是孙猴子,八十二变指思想转换的复杂性。不管怎么断句都可以:
- 金蝉脱壳 / 孙老头八十二变我有
- 金蝉脱壳孙老头 / 八十二变我有
- 金蝉脱壳孙老头八十二变 / 我有
笔者认为是第一种,金蝉脱壳和前半句过五关杀六将公子献头是连在一起的,用孙老头八十二变来修饰主人公想法的混乱程度。歌手断句是第二种 —— 当然不是初音未来现场发挥的,是作者设计的,可能会听起来更舒服。另外,选择八十二变的原因还可能有,头 —— 八两个字的连接处确实比头 —— 七不管是唱起来还是听起来都更舒服。以及我比孙老头还多十变。英文翻译则是第三种,用孙老头八十二变来修饰我有很多种金蝉脱壳的行动。
百闻不如一见来翻筋斗 福星高照五湖四海都随我漫步遨游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于要作决定了!但是在做出决定之前的继续妄想,构成了主人公脑海里的狂风。百闻不如一见翻筋斗指孙老头想要做出决定。至于是决定行动,还是决定继续妄想,不得而知。
副歌
再见吧 提线的傀儡师 耻笑咚咚跳的心脏和那不实际的憧憬
傀儡是身体,傀儡师是幻想。主人公向对自己造成心惊肉跳的幻想作别。英文翻译不实际的憧憬为 lofty ideals(远大的理想)。
玩笑吧 我不想听假话 暴露皆大欢喜不攻自破不成熟的笑话
英文翻译:“你想开什么玩笑就开什么玩笑,但我不会再屈服于你的谎言,我会把你一直在快乐地兜售的所有那些毫无实质意义、脆弱的垃圾都吹出来。” 笔者对前半句的翻译有点不认同,但认为后半句翻译得非常好。笔者认为这写的是主人公不想听假话的想法和暴露笑话的行为,是指主人公给自己的 EQ 开了低通滤波。
怠慢吗 或许只是懈怠吧 嘁嘁咔咔咚咚咭咭再也不想它
主人公认为,这都是由自己的怠慢或者懈怠造成的。在又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停止了思考 —— 然后进入第二段主歌。